聊斋故事: 天意难欺

唐文宗太和年间,江湖上有一位姓麻的算命先生,人称“麻半仙”。他一生为人卜卦算命,窥探天机,在城里小有名气。如今他已年过花甲,鬓发皆白,心中却始终压着一块大石,沉甸甸的,让他夜不能寐。
但凡算命之人,多多少少都懂些旁门左道。麻半仙年轻时也曾为钱财违背天意,编造过几句谎言。如今回想起来,那些骗来的钱财虽让家中富裕一时,却成了他心头重负。他深知,这等行径死后必会祸及子孙,让后代承受报应。
这年深秋,麻半仙感染风寒,本以为几剂汤药便可痊愈,谁知病情日渐沉重,汤石无灵。他心知大限将至,便将独子麻仁唤至床前。
麻仁年方二十,生性淳厚,不似其父精通卜算之术。他见父亲面色蜡黄,气息微弱,不禁跪在床前垂泪。
“儿啊,”麻半仙勉强撑起身子,声音细若游丝,“为父死后,你需依我一事,切莫多问。”
麻仁连连点头:“父亲请讲,孩儿定当遵从。”
“待我入殓时,你将家中那只花猫放入棺中,与我同葬。”麻半仙压低声音,“切记,此事不可对外人言说,更不可问为何如此。”
麻仁心中诧异,却也不敢多问,只得应承下来。
麻半仙所说的花猫,已在麻家豢养三年。这猫通体黄白相间,眼如琥珀,并非寻常家猫。它是麻半仙费尽心力寻来的,生于特定年月日时,据说能承载罪孽,代主受过。这是麻半仙苦思多年得来的对策——让这猫带走他一生罪孽,以免祸及子孙。
然而麻半仙不知,就在他叮嘱儿子之际,那只花猫正蹲在屋梁之上,将这番话听了个真切。猫眼中闪过一丝异样光芒,悄无声息地跃下屋梁,从此躲在屋顶,再不下来。
三日后,麻半仙溘然长逝。麻仁悲痛之余,记起父亲遗命,便唤那花猫下来。谁知那猫机警非常,任他如何呼唤,只是不肯近前。麻仁只得请来几位邻里,拿着抄网爬上屋顶围堵。那花猫在众人围捕中左冲右突,竟寻得空隙,一跃而下,转瞬消失在街巷之中,再无踪影。
麻仁望着空荡荡的街巷,长叹一声:“天意如此,非人力可为。”只得违背父亲遗愿,将麻半仙安葬,未用猫陪葬。
时光荏苒,转眼五年过去。这五年间,麻家光景一日不如一日。先是城中瘟疫,麻家药铺损失惨重;后又逢旱灾,田亩颗粒无收。到了第五年,灾荒愈发严重,百姓流离失所。原本家境殷实的麻家,也难逃厄运,仓廪渐空。
这年秋末,麻仁眼见家中存粮将尽,只得带着老母妻儿,加入逃难队伍,往南而行。
一路颠沛流离,饥寒交迫。待行至深山,已是初冬时节。幸得山中有一座古寺,名曰“慈云”,方丈心慈,收留了麻家老小,允他们在寺中过冬。
这日,麻仁帮寺中干完杂活,与老方丈在禅房对坐。窗外雪花纷飞,室内一灯如豆。
老方丈须眉皆白,目光深邃,缓缓道:“施主家中之事,老衲略知一二。令尊生前,可曾与一邬姓人家有过节?”
麻仁闻言一怔:“晚辈不曾听闻。”
老方丈轻叹一声:“约二十年前,令尊以卜算为名,骗走一位邬老太太的传家之宝——一对夜明珠。那邬家本是书香门第,家境尚可,失去传家宝后,家道中落,邬老太太不堪打击,悬梁自尽。而麻家自此日渐富裕,可是?”
麻仁面色骤变。他记得家中确有一对夜明珠,父亲曾说那是贵人相赠。他年幼时还常见父亲在灯下把玩,那珠子夜间能发清辉,确是奇珍。父亲去世后,珠子不知所踪。
“令尊骗人钱财,虽得一时富贵,却种下恶因。如今麻家没落,正是果报显现。”老方丈双手合十,“阿弥陀佛,因果循环,报应不爽。”
麻仁默然良久,方道:“不瞒大师,家父临终前,曾嘱我以猫陪葬,说可免子孙灾祸。可惜那猫跑了,否则或许...”
老方丈摇头打断:“天意如网,疏而不漏。令尊虽通卜算,终究是网中一鱼,以小术求脱大局,岂可得乎?施主可知,那猫是何来历?”
麻仁疑惑道:“不就是一只寻常家猫?”
老方丈忽然大笑:“那猫乃邬老太太冤魂所化!这一切,早在上天掌控之中。”
麻仁闻言,如遭雷击,半晌说不出话来。
翌年开春,冰雪消融。麻仁辞别老方丈,带着家人踏上归途。不料行至半路,竟遇一伙盗贼,将麻家仅存的盘缠洗劫一空。
前不着村后不着店,一家人困在荒野,饥肠辘辘。麻仁望着面黄肌瘦的家人,心中绝望,跪地长叹:“苍天啊,我麻家果该绝于此地吗?”
正当此时,草丛中忽有响动,一只花猫缓步而出。麻仁定睛一看,正是五年前从他家逃走的那只!
那猫毛色依旧,眼神却更加深邃。它行至麻仁面前,放下口中衔着的一个锦袋,转身离去,转眼不见踪影。
麻仁拾起锦袋,打开一看,里面竟是两颗硕大珍珠,圆润光泽,与他家当年那对夜明珠颇为相似。
他将珍珠拿到城中珠宝店,果然卖得万贯钱财。有了这笔钱,麻仁带着家人回到故乡,重整家业,购置田产,经营商铺。不过数年,麻家又恢复了往日气象。
然而麻仁心中始终有个结,不知那猫为何要救他一家。
某夜,麻仁忽梦父亲。麻半仙在梦中神色安详,不似生前那般忧心忡忡。
“儿啊,”麻半仙道,“那两颗珍珠,本是上天归还邬家的。为父当年骗来的钱财,辗转化为此珠。那猫见你一家困顿,心生慈悲,将珠子赠你度难。”
麻仁忙问:“那猫果真是邬老太太所化?”
麻半仙点头:“正是。她本可取回珠子,重振邬家,却因见你一家落难,不忍下手。上天感其慈悲,已封她为一方土地,另赐邬家后代富贵安康。我与她的恩怨,至此了结。”
临别时,麻半仙郑重叮嘱:“儿啊,切记:做人当心存良善,多行善事,莫做恶事。行恶者,纵得一时之利,终难逃天网;行善者,虽或一时困顿,必得福报。”
麻仁醒来,窗外晨曦微露。他回想梦中父亲之言,感慨万千。
次日,麻仁便在家中设下邬老太太牌位,早晚焚香祭拜。又将家中半数财产捐出,在城中设立善堂,救济贫苦。每逢灾年,他必开仓放粮,助人度难。
如此又过十年,麻仁已成城中人人敬仰的麻善人。这年他五十寿辰,宾客盈门。宴席间,忽有仆人來报,称门外有一老妪携子求见。
麻仁请入一看,那老妪自称姓邬,说是奉母亲托梦之命,特来感谢麻家这些年暗中相助——原来麻仁设立的善堂,无意中多次帮助了邬家后人。
麻仁这才知道,邬家后人一直住在邻县,如今家境殷实,子弟贤良。
送走邬家母子后,麻仁独坐庭中。月色如水,一只花猫悄然而至,蹲坐在不远处,眼中闪着温和的光。
麻仁会意,轻声道:“多谢。”
那猫微微点头,转身隐入夜色,再不出现。
自此,麻家与邬家结为世交,互相扶持,两家后代皆以善行闻名乡里,福泽绵延数代。
而那只神秘花猫的故事,也随着岁月流转,成了当地人口中一段劝善的佳话,代代相传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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